TEAL

Blood is not what defines you. It never was and never will be. Because you have choices.

【CD/KT/SB/Batfamily/Jon&Dami】自新世界 - FIN

  • 爆字到2W为了连贯请一次性观看。

  • 涉及西皮:Chrisdami;Kontim;SB; Jon&Dami良识

  • Batfamily因素严重;batfamily feels

  • 重点强调:克里斯并没有死!!!

  • 梗:达米安在新世界睁开眼睛,仍旧保留着旧世界的记忆。他的一部分始终都在和克里斯旅行,而克里斯总信守他的承诺。与此同时,迪克也许是蝙蝠兄弟中唯一受到影响最小的那个。


自新世界

 

“结束远比修补有益。”

                                    ——阿道司·赫胥黎

 

0. 

 

世界开始崩毁时,达米安并没有感到过度惊慌。整个天空都像被骤然扔进黑箱子里,恐惧是包裹而来的收拢的手掌,而透过它的指节,达米安几乎能够看到生命的开始与结束。他曾不止一次经历过这些。

 

“这是世界伊始与结束的地方。”克里斯的声音突然从天而降。他总是从天而降。

 

“这里以外的地方呢?”达米安挑起眉梢问道。

 

“那里的天空一定是另一个天空;世界一定是另一个世界。”克里斯回答,似乎已经为这个问题准备了很多年。

 

达米安终于愿意抬眼将目光集中在克里斯身上。另一个少年看起来仍一如既往,棕色瞳孔温暖柔软,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发怒,眼神中却同样具备不怒自威的特殊质量。肯特家人的特殊质量。

 

达米安低头用余光瞟了瞟自己撕裂的罗宾制服,不动声色地蹙额了,“你为什么在这里,肯特?”

 

克里斯翻眼睛动作大得几乎能让达米安听到,“我以为我们已经度过那个用姓氏称呼彼此的阶段了,韦恩。”少年口吻中罕有的抱怨让达米安抿起一侧唇角,怀念般微笑了。

 

天空骤然传来一声巨响,而交织雷鸣之下超级英雄与超级恶棍战作一团。他们用五颜六色的能力彼此攻击,诅咒对方的家庭和信仰,就像所有成熟的文化人一样。哪怕他们中也许只有少数具有人类血统。

 

达米安无法在逐渐黑暗的天幕下看到同样黑漆漆的蝙蝠侠。

 

罗宾艰难地眨了眨眼,“我得走了。”他告诉超人的养子,并试图用下颚的角度把克里斯挑起眉梢即将脱口而出的评论恐吓回去。但那并没有什么用。

 

“你应该好好躺着。”克里斯语重心长地指出,“你的胸口开了个口子。它大概这么长。”少年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又在达米安倔强地挣扎时瑟缩着补充,“而它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准备止血的样子。”

 

达米安几乎撅着嘴抱怨起来,“做点什么,克里斯!”

 

“你只有在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才不称呼我肯特。”克里斯嗤笑着摇了摇头在达米安身边坐下,他在石屑与残垣中看起来毫不舒适,而达米安确定自己被扔下来时后背砸中了一块小石头尖锐的棱角。

 

见你的鬼,杀人鳄。

 

“而且你知道我没办法帮你。”克里斯的声音继续着,听起来逐渐拉远,像是隔了水。

 

“>tt<”达米安在呼吸下咋舌,他已经开始感到更替的效果,脏器在腹部游走,骨骼在皮肤下摩擦。上一次他被强行后置了一岁*,又或者好几岁,谁知道呢。反正达米安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被这重置毫无挽留扼杀的部分。

 

旧世界的部分。

 

达米安的上眼睑逐渐沉重,克里斯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一个亲昵的问候,是儿时无数次通宵电子游戏后两人横七竖八躺在韦恩宅柔软的地毯上时,克里斯最喜欢做的那样,“你就要这样睡着了吗,韦恩。”

 

达米安吃力地嗤笑了,他撇了撇嘴,致力做出最桀骜的表情,“我以为我们已经度过那个用姓氏称呼彼此的阶段了,肯特。

 

克里斯只是仰头大笑起来。

 

* * *

 

那是又一场更替,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位置只有那么多,有人走进来,便自然有人必须离开。

 

达米安在一片昏黑的天空下,躺在肮脏而灰尘扑扑的街道上,感受着肌肉的撕裂与缝合,骨骼的打碎与重铸,内脏的分解与再生。视野一片模糊,生理性的泪水不知何时自眼角凝聚又被克里斯用指尖抹开。在某个最难熬的瞬间,达米安因背部被滚烫的烙铁滚过般咬牙翻过身,额头摩擦过粗糙的地面表层,指尖抠进水泥与混凝土间不可被人所知的缝隙里,碎石藏进他的指甲内部。而达米安不得不靠咬破舌尖的方式制止自己因剧痛尖叫出声。

 

Rebirth。

 

克里斯的手轻抚过达米安向后弓起的背部,指尖触碰少年罗宾制服下紧绷的肩线,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考虑到对方的骄傲,并未试图减轻达米安的痛苦,也无意增加更多。继而,克里斯在世界崩毁的轰鸣中以全然低沉静谧的声音缓缓讲起:“我一直希望我们能有一次公路旅行,你知道,就只是我们。”他的手指在达米安的脊椎与后颈上下徘徊,于每个骨骼交汇处停留,而达米安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自他额角滴落。他只能倾听。

 

“我们可以借一辆车,或者抢一辆,又或者我可以提着你的摩托车飞行。一路上我们都能开着窗户,跟挤在路易斯的车后座里那次完全不同。”克里斯继续道,手指滑过达米安因过度紧绷而轻微痉挛的双腿,又慢慢回溯到少年颤抖的肩部,指尖揉压过拧在一起的肌肉,缓慢施力,又在造成疼痛前退开。达米安永远也无法理解克里斯究竟是如何精细操控他氪星人独有的臂力;究竟是如何做到温柔的触碰,又是如何以这触碰在达米安身上、心底留下并非伤害的痕迹。

 

“我们会有一个详细的行李清单:mp3,靴子,睡袋,帐篷,运动水壶,压缩食物,应急灯,画板,颜料,铅笔,很多很多的铅笔。”他的掌心停留在达米安此刻几乎刺破皮肤的肩胛骨,像一个无声而温暖的安抚。克里斯的温度透过撕裂的罗篷,透过制服的缝隙,透过罗宾固有的无可见也不可洞穿的保护壁,停留在达米安因疼痛而覆盖着冷汗的皮肤上。温度停留下来,一如克里斯凹凸起伏的掌纹写在他身上。

 

达米安因这突如其来却意料之中的触碰平静下来。

 

1. 

 

达米安·韦恩,行动代号罗宾的新一天并不是以最令人期待的方式展开。

 

而这绝不仅指代少年孤身一人在泰坦塔毫无个人气息的巨大卧室里睁开眼睛,继而几乎因剧烈头痛呻吟着祈求整个世界都滚开。不。令他震惊而恐惧的是也许这个房间是提姆曾经住过的那间,那就意味着这也是康纳曾经住过的那间,而他此刻就躺在提姆和康纳都住过的房间的床上。

 

达米安几乎是惊恐发作着滚到地面,如果那一刻他发出了非常有男子汉气概的怒吼,那绝对是因为(显然又是)迪克·格雷森恶作剧成功的过失。

 

一个脑袋突然从打开的电子门后探进来,“达米,你还好吗?”

 

达米安从地面上咕哝着,“我很好。”

 

但格雷森就要不好了。

 

“可我听到一声尖叫。”声音逐渐靠近,而在显然注意到罗宾毫无悔意扑街的动作时染上了一丝微妙的愉悦。

 

“那是一声非常有男子汉气概的战吼!”达米安义愤填膺地纠正他,如果他的头痛能缓解,他就可以站起来以自己一贯傲慢的方式抄着手指出对方智力上的缺陷和用词的不精准。

 

“你确定吗?”这次声音毫不掩饰窃笑起来,“因为它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尖叫。”

 

达米安愤怒地扭过头瞪他,准备以他乱蓬蓬的额发下尚未眨掉睡意的蓝眼睛表示自己的认真与怒火,“说真的,你怎么不走开呢,乔纳森?去和变成松鼠的贾菲尔德*抢他愚蠢的松果?”

 

乔讪笑着抄起手,“而错过记录这个恐吓材料并且在你下半辈子都喋喋不休?”他故作认真考虑了片刻后耸肩继续道,“我拒绝。”

 

达米安烦躁地叹息了,乔纳森在讨人厌这点上简直堪比闹别扭时的克里斯,只不过相较于克里斯的间歇性烦人,乔纳森在惹恼达米安这件事上是毫无休止的。

 

等等。

 

达米安突然蹙额。

 

这里并不是提姆和康纳的房间。这里是他的房间。

达米安的出现也并不是格雷森的恶作剧。

乔纳森·肯特并不是少年泰坦的一员,而达米安是。

是他邀请了乔纳森来泰坦塔度过周末。

肯特家并没有克里斯。

克里斯。

 

达米安猛然起身,眼角因迅速过度的动作充满黑质,而他不得不扶住床角才不至歪倒。乔出现在他身边时无声无息,此刻脸上终于写满担忧,“达米,你没事吧?”达米安不得不因对方并未获得认可的昵称投以眼刀,只有克里斯这样称呼他,还是在一些罕有的、近乎无需语言协调的境况下。但乔看起来诚挚而真实,蓝色的大眼睛(不是棕色的)毫无城府地凝视过来。

 

见鬼的肯特家人。

 

“我没事。”达米安简短地说,避开乔关切的目光,充分相信额角传来的阵痛会在下一秒撕裂他的头骨。

 

“也许阿司匹林会有效?”乔咬着嘴唇提议,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是一个不该参加战争,也不该被卷入的年龄。

 

“也许阿司匹林会有效。”达米安复议了,任何能够为他争取一点私人空间的提议都是正确的。

 

乔慌慌张张地起身往外冲,冲了一半又悉悉索索似乎想要回来确认达米安委实没事。直到罗宾用他恶名昭著的眼刀剜过去才耷拉着肩膀离开了。

 

取药不会耗费他几秒。

 

而达米安需要用这些时间整合思绪。但具体需要整合什么,他也讲不清。达米安拥有他所需要的全部记忆,但此刻身边发生的事物也并非无迹可寻。他能够清晰记起克里斯眼中的温度,他说话的方式,他微笑时间或露出的虎牙;但与乔纳森毫不友好的初遇以及此后漫长的磨合期于达米安而言也并不陌生。就像他在前一刻还认定自己身处泰坦塔是格雷森的恶作剧,下一秒就接受了少年泰坦是他的队伍这个事实。

 

达米安挣扎着把自己推进盥洗室,冷水轻微缓解了头痛,却无法对他的疑惑起到实质帮助。没有什么能。而当少年终于鼓起勇气抬眼望进悬镜里的自己,看他一度健康的麦色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而他继承于父系基因的蓝色瞳孔里刮着混乱与暴风。在那里,在泰坦塔属于他的狭小盥洗室里,达米安终于洞悉自己被这世界赋予的本质。

 

 

 

一个新世界里源自旧世界的遗孤。

 

 

 

* * *

 

他与乔的相处就像一场漫长且永无终止的战争。

 

达米安尊重乔在自己生命中骤然增加的比重,但那并不意味他对此毫无异议。乔纳森绝不是个令人厌恶的个体,相反,他诚恳直率,拥有一切肯特家优良的遗传与基因。这个事实却让达米安无法在面对乔纳森的同时不去想起被这世界抹消的克里斯。更糟糕的是,这甚至并非初次*。

 

乔纳森无法替代克里斯,没有谁能,肯特家的血统绝不是克里斯如此特殊的原因。而达米安想念他。

 

‘你知道我不希望你这样矛盾。’臆想中的克里斯漂浮在天花板上告诉他,手里还攥着达米安当年买给他的PSW(PlayStation Wayne)。

 

“得了吧,你希望世界和平。”翻看案件记录的达米安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的热情。

 

‘世界和平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的克里斯飘下来,歪着脑袋趴在电子版上眨着眼睛,‘这样我们就都可以失业然后开始新生活了,每个人都喜欢新生活。’

 

“说你自己的那份,克里斯。”达米安在呼吸下抱怨。新生活糟透了。

 

“什么克里斯?”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达米安捏着电子版的双手突然攥紧了。

 

倘若乔意识到了另一个少年身边骤然耸起的透明壁垒,他并没有为此妄作断言。乔已经充分成长到能够通过达米安下颚绷紧的角度以及眼中一闪而逝的微光判断他的情绪。这个小怪物。

 

“你听错了。”达米安告诉他,而对此乔的反应只是在呼吸下嗤了一声。

 

他摇晃着脑袋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大堆课本和看起来就很廉价的电脑,“随便你怎么说,达米。”他旁若无人地把这摊行李丢在达米安床上然后咕哝着挑了一本就趴到地毯上悉悉索索写起来。

 

达米安对乔赖着做功课这件事已经放弃抵抗了。

 

反正就算把他踢出去他还是能从窗户飞进来,锁了窗户他就给窗户烧个洞或者干脆撅着嘴飘在窗外用指尖敲玻璃直到达米安不堪其扰,说着的,氪星人这点无比讨厌。

 

‘你知道你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他。’达米安的克里斯抄着手笑起来,他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闭嘴。’达米安在内心制止道。

 

‘我希望你能有朋友,达米安,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吧?’克里斯在空气里倒立着。

 

达米安不得不呻吟着向后躺倒,“我认为我就要神经质了。”

 

“是什么让你认为你之前就没有神经质的?”乔懒洋洋的声音从地板传来。

 

达米安把他的书和电脑一起踢下了床。

 

* * *

 

乔只有在做语言摘抄类的作业时会抱怨个不停,他喜欢一切跟运算有关的东西。

 

计数。

算法。

代数。

几何。

初级微积分。

 

克里斯则习惯把最钟意的部分留在最后,他的语言摘抄总在所有其他部分全部完成后才缓慢的开始并缓慢的结束。达米安永远不能理解克里斯对阅读的热情,就像于(自认的)韦恩继承人而言,阅读是个人成长与信息搜索的必须渠道之一,与热情和兴趣毫不相关。

 

克里斯的语言摘抄对达米安来说是一个挑战。他无数次试图阅读另一个少年的摘录却被无数次拒绝。克里斯像变魔术一样找到纸张,又像变魔术一样让它们消失。保密措施上做得就像一个德雷克似得无懈可击,不是说达米安会在明天或者明年或者明年后的每一年向提姆承认这一点,他还有尊严需要维持,非常感谢。

 

“我以为我们间没什么特别需要保密的。”有时候,真的只是有时候,达米安也会打出愧疚牌。他的口吻听起来挺受伤,视线也往脚尖跑。

 

而飘在空中完成摘录笔记的克里斯只是讪笑着摇了摇头,用几乎难以置信的口吻调侃,“做得不错,下次可以演得再努力一点。”

 

达米安撅着嘴抄起枕头砸他。那次攻击迅速点燃了一场战役,直到一个怒火中烧的潘尼沃斯和一个被怒火中烧的潘尼沃斯派来制止两个小怪物继续破坏枕头的布鲁斯拉开他们,战火才逐渐平息。当然两个男孩也用了接下来的整个晚上收拾满屋子羽毛的残局,克里斯被禁止使用能力,对此他罕有的撅嘴了,但还是在呼吸下低声回答:“是的,韦恩先生。”

 

克里斯总是称呼布鲁斯韦恩先生,此外他还有:

阿尔弗雷德先生。

迪克先生。

芭芭拉小姐。

杰森先生。

提姆先生。

史黛芬妮小姐。

卡珊德拉小姐。

 

达米。

 

那个晚上他们把捡起的羽毛装进管家侠提供的巨大塑料袋里,然后懒洋洋躺在平铺于草坪的塑料袋上仰望星空。克里斯的身体紧贴着达米安,手臂与手臂的皮肤相互触碰。

 

半晌,克里斯在一片寂静中低声说:“我的秘密总藏在最靠近达米安的地方。”

 

* * *

 

达米安叹息着决定施舍给趴在地上作业写到一半就昏睡不醒的乔一条被子。少年似乎梦到了非常幸福的事,他微笑着,咕哝着不为人知的语言又翻过身沉沉睡去。

 

达米安感到羡慕。他记得在自己人生中漫长的时间里,梦境都充满仇恨与杀戮;他曾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愤怒。他渴望被理解,渴望被接受,为此甘愿支付任何代价。直到克里斯走进那个充满焦土的黑暗之地,当燃烧着火焰的达米安要求他离开时,克里斯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他说:“不。”

 

而后。

 

而后更加漫长的时间里,达米安的梦境是静谧的夜晚,若有若无的触碰,塑料袋噼噼啪啪的响动,闪烁的萤火虫,以及一个总藏在最靠近的地方却始终不为人知的秘密。

 

现在他会做怎样的梦呢?

梦境中会出现如何情景?

 

有生以来第一次,达米安·韦恩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恐惧。

 

0. 

 

达米安并不清楚他们的旅行会持续至何时,到哪里,又将在怎样的境况下迎来结束。

 

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克里斯驾驶着他们来路不明的轿车从弗吉尼亚开往新泽西,车体颠簸着,窗外放眼望去就像横贯亚利桑那的荒漠与平原。达米安想要回哥谭看看,克里斯就带他回哥谭。罗宾仍在世界重置的影响里无法恢复,他看起来苍白、衰弱、且疲惫,似乎每一刻都会重新昏睡过去。

 

克里斯时不时用余光瞟他,观察着靠进巨大的皮革座位上的达米安,以及昏黄的路灯为他的侧脸打下轮替的光与阴影。

 

“要知道,当我说想要一场公路旅行时,我并没有指望它以这样的形式实现。”克里斯绕过一辆燃烧的卡车,公路因剧烈且毫不停歇的地震撕开一个又一个天堑般豁口,像被主厨过度拉伸的奶酪。

 

达米安没精打采地翻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指出,“这是你坐在驾驶座上唯一的机会。”

 

“可你甚至都还没有驾照。”克里斯撅着嘴反驳。

 

“你也没有。”达米安哼了一声,“而我开过会飞的蝙蝠车。”

 

“我自己就会飞。”克里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

 

如果不是因为过度疲惫,达米安会把他踢出车窗。

 

世界似乎已经失去白昼,天空也不再安全,涌动的雷电与相互碰撞的魔法偶尔点亮远处云层朦胧的顶端。达米安还是没有找到蝙蝠侠,他也没有找到夜翼,或者探员37,随便格雷森现在叫什么。他曾想试试寻找红头罩和红罗宾,无论他们此刻在哪里。但最后还是决定回哥谭,蝙蝠家的成员无论离开多久,走了多远,最终总在哥谭相遇。

 

克里斯认为克拉克很可能和布鲁斯在一起,他们上个月才交换了戒指举行仪式,达米安也正式在户籍上成为他的兄弟。说真的,超人和蝙蝠侠总让事情变复杂。

 

克里斯的思绪在他撞上加油站前的一辆小轿车时被强制扯回来,而达米安张大嘴瞪过来的惊愕表情几乎为这次停车失败买单。

 

“你说过你会开车的!”达米安把双手扔上天,又因为动作过大扯动新生的肌肉瑟缩了。

 

克里斯靠进驾驶座的椅子里撅着嘴反驳,“我会踩油门和刹车。”

 

“解释你是怎么撞上一辆停在那里完全不会动的车。”达米安抄起手,眼睛已经开始往加油站的方向瞟,确认停留在车内是否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也许踩错了油门和刹车。”克里斯终于承认,声音里却没什么悔恨。

 

这一刻前排气囊蓦地弹出来,糊了两个毫无准备的少年一脸。

 

达米安在克里斯无法控制的笑声中呻吟着把脑袋埋进气囊里,闷呼呼地说:“……我恨你……”

 

克里斯笑得更起劲了。

 

* * *

 

那之后他们打劫了加油站旁空无一人的便利店,抢到一堆瓶装水和零食,克里斯从瘫痪的轿车后备箱里取出简易帐篷、酒精炉、以及一条破旧的睡袋,达米安则一脸嫌弃地挑选着看起来坏得不是那么彻底的车开回来,眉梢挑起的弧度一如多年前审视布鲁斯陈列在展示柜里的一排蝙蝠侠制服。正在搭帐篷的克里斯远远听到一声熟稔的鸣笛,抬头就看到达米安和他亮黄色的校车从废墟中逐渐逼近,不由自主悲伤地呻吟起来,达米安在挡风玻璃后面得意地露出大仇得报的笑容。

 

没有白昼与黑夜的空间里,时间概念已全然凭借少年英雄们神一般的生物钟以及胃袋的容忍度衡量和界定。

 

达米安和克里斯就现在到底是傍晚还是凌晨的问题吵了一整顿饭。直到不远处先前被克里斯袭击的加油站骤然发出一声爆破的巨响,顷刻间火焰染红半边天空。克里斯眨了眨眼,对上嘴里还叼着压缩饼干的达米安同样望过来的瞪大的眼睛。

 

“嗯……opps?”他挠了挠后颈。

 

达米安嗤笑出声。

 

气温逐渐下降,酒精灯也很快就完全燃烧。对此克里斯的解释是:我说过这时候应该入夜。达米安黑着脸反驳:即便是凌晨没有阳光温度也不会回升,所以一样讲得通。

 

当然之后达米安还是一脸不情愿得和克里斯缩进唯一的睡袋里抱团取暖。两个正值体格发育期的少年不得不侧过身体才勉强不把对方挤成一片纸的厚度。克里斯的呼吸吹动达米安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达米安的额头几乎钻进克里斯的颈窝,他们离得那么近,皮肤紧贴皮肤,温度融合温度,眼睛在黑暗中明亮一如天体。

 

克里斯用手掌慢悠悠划过达米安的手臂,让他想起对方无声而温暖的安抚。

 

“有一次爸跟我谈起将来从事的职业,我告诉他我想成为建筑师。”克里斯低声说,他总愿意和达米安分享。

 

“而你刚毁了一个加油站。”达米安在他颈窝干巴巴说道。

 

克里斯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重点!达米,重点。”他又安慰般揉了揉自己拍过的位置。达米安想要告诉克里斯,那一点也不疼,真的,克里斯从未真正误伤到他,而达米安承受过比那疼痛百倍的伤口,却并不认为此刻是最好的时机。

 

他缓缓开口,呼吸摩擦过克里斯颈部的皮肤,“我喜欢肯特农场那样的建筑,堪萨斯的夏季那么长,地域那么广袤。还记得露易丝把我们塞进她的迷你甲壳虫后座行驶过整片玉米地的情景吗?”克里斯用贴在达米安头顶的下颚的摩挲回应了他,“放眼望去就只有一片金色,而那些金色海洋里漂浮着白色的房子,有红色的屋顶。我喜欢那样的建筑。”

 

克里斯微笑了,“我也想要看看达米安故乡的建筑,那种涂满金漆的浑圆拱顶,还有法蒂玛式建筑盛气凌人的塔尖。我希望能和达米共同生活在那里,每天清晨睁开眼就能看到窗外刺入蓝色天宇的旗帜以及更远处白色海洋般飘动的风车群,阳光将它们一个一个点亮。”

 

达米安嗤笑起来,“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可没有那种东西,肯特。”

 

克里斯又不轻不重拍了他手臂一下,“梦想破坏者。”他毫无愤怒地抱怨着。

 

“我想念我的mp3。”达米安突然低声说。

 

克里斯理解的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发顶,“我们会找到它的。”他保证说。

 

我们会找到所有人。

 

* * *

 

再次启程时达米安注意到不远处被曙光诞生前的光晕照出青色的天空,像翻滚着火焰的云层,一只飞鸟拂过,在云中印出起伏的阴影。

 

克里斯撅着嘴坐在没有副驾驶的校车第一排,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我们出发吧?”

 

毫无缘由的,达米安对踩下油门感到抗拒。他希望留在这里,希望这一瞬能够停止,希望这场旅行永不结束。罗宾用余光扫过仍在生闷气的克里斯,昏暗光线在他身上打下阴影。他颈部的弧度融进更深的色彩里,而达米安昨晚就在这片色彩与温度中坠入安眠。

 

并且一夜无梦。

 

他想起扎营时克里斯代替铁锹挥起的手臂,想起他用同样手臂无关痛痒的拍打以及温柔的触碰,想起多年前始终缠绕着达米安的梦魇,像一个顽疾,是沉睡而死去的河流,来自拉萨路,来自血腥年。想起水体中流淌的血液与躯肢。克里斯不能沉入那水体。他不属于那里,他属于更加静谧的深夜,有萤火虫在天空飞舞。

 

达米安深深呼出一口气,一种杳无根据的恐怖如影随形,他将失去克里斯,那与他们共同穿过多少难关,找到多少幸存者,跨越了多么遥远的距离毫无关系。

 

 

不啻一个预兆。

 

 

2. 

 

出乎意料的,杰森是达米安在新世界遇到的第一个蝙蝠成员。

 

他看起来变化不大,也一点都不好。罗宾找到他时,红头罩正狼狈躺在一堆废墟里,身后是燃烧的残骸和战后的损毁。从未出现在达米安印象中的女性与只出现在蝙蝠系统黑名单上的人造氪星生命体横在杰森旁边。

 

星火在达米安身边降落。动作轻得像一颗坠落的星体。

 

“回收他们。”达米安低声说,雨水在他几乎遮住面部的兜帽顶端敲出鼓点。

 

星火点了点头,始终没有开口。达米安也没有其他能说的了。瑞文和贾菲尔德在他们身后因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拌嘴。降雨始终没有停。

 

 

你们见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杰森自泰坦塔客房里哼哼唧唧转醒时,达米安正坐在墙角摆弄他的手机。臆想中的克里斯坐在他旁边,意兴阑珊得哼唱着克拉克烹饪时总会哼起的曲子。据说是堪萨斯最著名的民谣,达米安始终都没有找到它的名字。也许他一辈子也不会找到了。

 

“我以为除了我们没人会到那种狗不拉屎的地方。”杰森盯着天花板说道。

 

达米安没有回话,他不认为那是一个疑问。

 

“我的烟呢?”杰森瞟了一眼床头柜,就因为扭头这样的高难度动作呻吟起来。

 

这是一个疑问。

 

“柯莉把它们全扔了。”达米安从他的角落告诉他,心满意足地捕捉到杰森下颚骤然凝固的棱角。

 

继而,动作缓慢地,红头罩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把自己拉到一个靠坐的位置。几乎耗费了一生的力气。指尖痉挛着渴望香烟。

 

“我的队伍呢?”再次开口时,杰森的声音嘶哑而枯竭,有砂砾磨过铁锹的质量。达米安认为当年送葬者挖开他,挖开他们的墓穴时,应该也是同样质量。

 

克里斯哼歌的声音消失了。

安静得就像沉入了达米安梦魇中令人窒息的水体。

 

达米安从他的角落走出来。客房的格局被分割成这样:一个角落属于杰森,一个角落放置医疗器械,一个角落堆叠着柯莉送来的换洗衣物,一个角落属于达米安,头顶漂浮着没有角落的克里斯。

 

“这应该是我的问题。”达米安说道,在杰森阴郁的视线中闯入他的空间,“你的队伍呢?”

 

 

罗伊呢?

柯莉呢?

 

 

杰森的回答是僵持的缄默以及嘴唇紧抿而出的,一条苍白的直线。

 

* * *

 

少年泰坦和夜翼的交集出乎意料得少。

 

达米安几乎见不到迪克的影子,直到他驾驶着改造后的飞天摩托横跨布鲁德海文上空,跟随飞跃在建筑物顶端的蓝色影子。克里斯与他背靠背,蜷起膝盖缩在摩托后座上。

 

‘你不用这么努力也没关系。’克里斯低声说,‘而且你该记得我说过我愿意提着你的摩托飞。’

 

“闭嘴,克里斯。”达米安无法表述骤然而来的愤怒。

 

那些早已被他忘记,儿时阴影里的重量。

你在哪里呢?

你的保证呢?

 

克里斯不以为然,‘你该跟他谈谈,迪克先生总会相信你的。’

 

“不是这一次。”达米安告诉他,“他看起来……很好。”

 

也许是他们之中最好的。谁知道呢,达米安还没有见到杰森外的其他人。

 

“你不下来跟我打个招呼吗,小D?”迪克用一如既往哼着歌的语调说道,声音从达米安偷偷贴在对方身上带有音频功能的追踪器里传来。

 

“别那样叫我,格雷森。”达米安咬牙切齿,但他还是降下去。

 

夜翼的笑声从耳麦里传来,“我也很想念你。”

 

直到达米安和他的摩托降落,迪克才撅着嘴指出,“你知道我还是罗宾时绝对宁愿为一架悬停摩托车干掉任何人,对吧?”

 

他看起来是认真的。

 

达米安哼了一声,“而你也愿意为一辆会飞的蝙蝠车干掉任何人*。”

 

如果可能的话,迪克的嘴撅得更高了,但他翻了翻眼睛伸开双手,“我准备好接受那个久别的拥抱了。”

 

克里斯在他头顶嗤笑出声,那是他一辈子都没有放弃用来调侃达米安的话题。达米安再也不会翻着跟头扑进迪克怀里了,见鬼的戈登和她见鬼的网络视频。

 

于是达米安在迪克越来越委屈的表情里抄起双手,以下颚挑衅过去。迪克则在呼吸下戏剧性地哼了一声主动走过来把他揉进怀里。

 

“上帝啊,我真的很想念你,小南瓜。”

 

“格雷森,现在立刻停止你制造绰号的行为。”达米安的鼻子戳在迪克颈部,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

 

迪克低笑起来,“我也爱你。”

 

“>tt<”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达米安并未对迪克坦白任何世界重置的事情。只有他毫无改变,而达米安无法确定得知这世界的真相会对迪克造成怎样影响。

 

因此他也无法询问:

你还会离开吗?

还会和父亲串通起来诈死吗?

诛网那边怎样了?

你还会和我玩《剑行者》吗?

我们的上一次游戏还没有通关。

 

* * *

 

情况最糟糕的是提姆。

 

达米安曾站在韦恩庄园巨大的铁门前,寻找着推开它的勇气。午后的哥谭一如既往喧嚣而潮湿,空气等待着。

 

在他决定拜访前就先拨通了电话,接听者是生辰八字与达米安十分不合的提姆。

 

“你在哥谭干什么呢,德雷克?”达米安在电话另一端质问。

 

提姆饱受折磨地叹息了,“我在帮布鲁斯处理案件,他需要一个罗宾。”

 

达米安蹙额了。

可我才是父亲的罗宾。

 

‘达米,你对人和事物的占有欲有时候真的不健康。’臆想里的克里斯趴在他头顶评价道。

 

“他是我父亲!”达米安告诉他。

 

提姆在电话另一头皱眉,“我知道他是你父亲,他也是我父亲。”

 

“我没有跟你说话,德雷克!”达米安烦躁地吼过去。

 

提姆需要使用神一般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摔电话的冲动,“你到底想说什么,小魔王。”

 

“父亲在家吗?我需要跟他谈谈。”达米安捏着眉心试图把头顶的克里斯晃下去。

 

“布鲁斯去参加正义联盟的会议了。杰西卡·科鲁兹刚带回一些重要消息。”

 

见鬼的谁是杰西卡·科鲁兹*?

 

达米安纠结了一秒决定他并不在乎这个名字,泰坦塔的超级电脑有充足的资料供他搜寻,他闷呼呼地说:“那你给我把蝙蝠洞的报警取消,我没有优先级密码。”

 

提姆翻了翻眼睛,“小魔王,明明是你上个月从泰坦塔黑进我的系统布鲁斯才设置自动密码更新的。”

 

“那只说明你的防火墙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我警告过你的,德雷克。”达米安拉长声音谴责道,即便直到提姆提起前他都毫无这部分记忆。

 

提姆只是翻着眼睛解除了警报。

 

达米安傲慢得驾驶着罗宾摩托飞进蝙蝠洞,坐在蝙蝠主机巨大显示屏前的红罗宾把椅子转过来。

 

现役罗宾只看了他一眼就直勾勾撞进了恐龙骨架里。

 

“见鬼!”达米安挣扎着把自己从一堆废铁残骸里揪出来,而显然已经向这边走了几步的提姆正徘徊在是否开始大笑直到世界末日都无法停止这个问题上。

 

克里斯同情得飘起来,显然并没有受到同等程度的袭击。

 

“哪里受伤了吗?”提姆终于允许自己的声音里夹杂适量的笑意,他需要在达米安毁尸灭迹蝙蝠洞的监控录像前把它调出来,发给芭芭拉,发给史黛芬妮,她们会负责把它推广到全世界。

 

‘自尊。’克里斯非常有帮助地替达米安补充。

 

“没有!”达米安愤怒地咆哮。

 

“随便你怎么说。”提姆耸了耸肩,还是细致打量了他一番,假如他有红外视线,达米安断言自己刚刚经受了一次违背人权的扫描。

 

“倒是你,你这身比展示柜里格雷森的短裤还品味糟糕的制服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制服没有那么糟!!!”提姆大声反驳。

 

直到此刻达米安才注意到,提姆看起来伤痕累累,似乎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夜巡,抑或几十场漫长的夜巡。而他红绿相间的制服,以及他在这制服里行动的方式都如此违和。仿佛属于别人,仿佛属于一个灵魂被困住,无法脱出的死者。

 

一个可怕的认知突然撞击而来。

 

达米安轻声说:“克隆呢?”

 

康纳·肯特呢?

 

那一瞬提姆的表情凝固了。他像搁浅的金鱼般张了张嘴,又猛然闭合。仿佛有一秒某个答案理所当然般呼之欲出,却在语言能够被组织,记忆能够妥协前被轻易打散。提姆想起自己终年不散的噩梦。是一个死而复生后久别重逢的拥抱;是一只始终伸向他却并未被握住的手。

 

他站在梦中,脚下是搁浅的沙滩和破碎的电子零件。他认识这些,硬盘,芯片,二极管,显卡,晶片。一个人类需要的全部。它们冻结在赤色的湖底,似乎每一刻都试图破冰而出。那一瞬,提姆听到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从废用的声带与摩擦的锁骨间传出。

 

可无人作答。他向左望去,空无一人。又转向右边,身后,远方,甚至脚下迅速融化的沙滩。哪里都没有人。他试着继续呼唤,声音却在能够被听到和解析前就已消失。提姆踏过融化的沙滩,靴底因液体浓稠无端沉重,行动也愈加迟缓,他试着继续前进,冻结的湖水却骤然向他汹涌扑来。提姆沉了下去。感到每个梦境结束前教人的眩晕的失重。

 

只是这一次。

他无法从噩梦中苏醒。

也无法得知那个始终只在噩梦中的另一个噩梦里才允许被提及的名字究竟属于谁。

 

“你……你说什么?”

 

提姆的声音干涩而脆弱。他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强行打碎了。而达米安认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曾经历过噩梦,此刻仍被梦魇所扰的眼睛。与达米安同样的眼睛。

 

年轻的罗宾几乎想要就这样退开,想要告诉他,他永远也不会口头承认的兄弟,一切都会好起来。但达米安无法这样说,并非因为站在对面的人是提姆,而是因为他知道那并不是真的。达米安已经倦于谎言。

 

“你还记得康纳·肯特吗?”

 

就像我记得克里斯·肯特一样。

 

提姆痛苦地挣扎了,最终他艰难地紧闭双眼,从齿缝中挤出:“那是谁?”

 

臆想中的克里斯瑟缩了,他向后退了一步消失进蝙蝠洞无处不在的阴影里。达米安也想加入他。可当他看着提姆因不解而蹙起的额头以及少年蓝色瞳孔里一闪而逝的剧痛时,突然理解为什么有人心中藏着山峰,而有人心中则埋着深海。

 

他无法应对这些,不是在他自己都一团糟的时候。

 

达米安逃跑了。

不是战略性撤退,不是目标转移。

他从提姆面前躲开了,因为他们失去了同样的事物,看到了同样的梦魇。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

 

* * *

 

直到此刻前达米安从未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渴望着在新世界里找到旧世界的遗迹。

 

他拨通了布鲁斯的紧急线路,停顿只维持了三秒,蝙蝠侠的声音就自无线另一端传来。瞭望塔位于宇宙,无数无数英里远,光学距离上短暂的行程,克里斯从地球飞到瞭望塔只需要十五秒,如果他途中要去履行超级英雄的职责,那就需要四十五秒。布鲁斯的无线背景音听起来就像是站在一场暴风雪中央。

 

“罗宾?”他的声音潮汐般涨落,间或夹着杀人鳄发出的砂砾摩擦般轰轰作响的杂音,蝙蝠侠冲那边喊出了一个指令,而达米安感到胸口一阵窒息,“你怎么了?”

 

达米安无法回答。

 

这次布鲁斯的声音里带上了蝙蝠侠不容透露的起伏,“……达米安?”

 

暴风雪呼啸着,线路接通持续闪断。

 

“父亲……”他听到自己艰难地吞咽,“您什么时候开始和杀人鳄共事的?”

 

我是什么时候被丢失的?

 

“达米安,现在不是……”

 

达米安却抢先喊道,“父亲!我参加了您和氪星人的婚礼。我是说克拉克,克拉克·肯特。我没有再用肯特称呼他了。因为您告诉我餐桌上的三个肯特每次在我开口时都分不清我在跟谁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其实可以……”他急切地说着,一刻不停,思绪紊乱,“我知道克里斯可以,他告诉过我,他还说康纳其实偷偷喜欢德雷克用肯特称呼他的场合。您和克拉克每天早上都会喝咖啡,无糖的那种,从前您只喝茶,可您说愿意为他做出一些让步……所以……”

 

所以……

请求您……

 

“罗宾!冷静下来,你现在在哪里?”蝙蝠侠回来了,布鲁斯消失了,“我不明白你说的婚礼,但克拉克和露易丝并没有准备婚礼,他们已经有乔了。”

 

 

杀人鳄轰轰作响的杂音。

 

 

达米安切断了通信。

他的克里斯飘在身后,像一只遭人遗弃还被踢了一脚的小狗。达米安觉得自己此刻的感觉和他挺像的。

 

0.

 

达米安选的校车比想象中更加耗油,这让坐车坐一半就被赶下去推车的克里斯异常委屈。他最初就没想要这辆。

 

“到了吗?!!!”克里斯透过碎裂的后车窗向坐在驾驶座上的达米安大喊。

 

“还没有!!!”达米安大声吼回来。

 

克里斯在呼吸下唧唧歪歪,几秒后又喊过去,“你欠我五根能量条!!!”

 

达米安义愤填膺的怒吼就是他的答案,“说好的三根!!!”

 

“四根!!!一根也不能少了!!!”克里斯讨价还价。

 

“去你的!!!我总共就只有四根能量条!!!”显然不需要踩油门和刹车的驾驶员拥有走下驾驶座抓起背包检查食物补给的余裕。

 

直到他们终于抵达下一个仍旧运作的加油站,克里斯还是坚信他要的太少不划算。

 

超级英雄们再次洗劫了便利店,推着购物车的达米安一脸抑郁地发现这家店并不提供能量条,那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克里斯会在他嘎吱嘎吱嚼着压缩饼干时享用全部的能量条。而能量条冠军现在正一脸兴奋地向他飞来,怀里还抱着各种口味的pop-tart,看起来就像是糖果店里找到圣诞礼包的甜牙齿。达米安决定他并不介意多吃几包pop-tart。

 

“我希望他们有速冻食品。”晚餐时克里斯伤心地说。

 

“你和你毫不正宗的糖醋里脊。”达米安挥舞着他的小水壶翻了翻眼睛,他的身体机能几乎适应了新世界,并欣喜地发现年龄似乎还有所增长。

 

“糖醋里脊是美式中餐的精髓!”克里斯从不是一个在维护食物尊严前退后的男人。

 

达米安眯起眼睛,“我非常确定那应该是牛肉炒西兰花!”

 

“绝不可能!”

 

达米安决定是时候为食物而战斗了。他还没有原谅克里斯趁机敲诈的那根能量条。当然罗宾也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用了接下来的三天悼念他在战争中殒身的小熊软糖、恐龙饼干、以及一整盒英式小松饼。

 

* * *

 

达米安站在高地之上,任狂风吹过他陈旧的罗宾制服。少年推起脸上的风镜,露出并未被荒漠气候染指的栗色皮肤,他由皮革手套包裹的手指展开一张巨大的地图,已经被五颜六色地标记。达米安咬开一根水性笔,在另一个市标上划下醒目的交叉。

 

距离哥谭还有三百英里。

 

他抬起头来,远处群山自季风缠绕的天空中露出脑袋,底部厚实的云层悬挂半空,与天地皆不相碰。就像他和克里斯,没有来处亦没有归途,悬浮着,只被一个目标驱使。天宇尽头的光影打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调,是黎明的前兆,惊雷与闪电在那里交汇,顷刻间雨水倾巢而至,达米安不得不咒骂着把地图卷进口袋里,转身拉起兜帽向营地飞奔。

 

克里斯正试图抢救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翻又被卷入激流的帐篷。

 

从上游跑来的达米安机智得用最后的蝙蝠镖钉住了他们唯一的睡袋,雷雨中克里斯只能低空飞行,他沿着激流捞起达米安的小水壶和他刚洗过还在晾干的衬衫,正最后挣扎着试图抓住立刻就要沉底的酒精炉,可达米安用钩锁卷住克里斯的脚踝。他在一片令人目盲的雨幕中大喊:“别管那些了,回来!!!”

 

克里斯瘪了瘪嘴,“可那是我们重要的酒精炉!!!”他隔着风雨喊回去,却没有试图挣开脚踝的钩锁。

 

达米安在骤降的狂风暴雨中看起来单薄得随时都能被吹飞,他手中的钩锁一边嵌入树干固定,一边牵着克里斯。似乎在这晦暗的天地间,能够留住克里斯的人就只有他,他在狂风中颤抖的锁链,泛白的指节,以及燃烧着寒火的青色瞳孔。

 

“回来!你比什么都重要!!!”达米安咆哮。随时准备松开钩锁去抓住另一个少年。

 

克里斯飞了回来。

 

他们最后的代步工具也在那场洪水般的自然灾害里被一株倾倒的巨木砸成铁饼。达米安让克里斯用热视线烧空那节树干钻进去。

 

“我们就连最后的食物都失去了。”克里斯在黑暗中叹息。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手里还攥着达米安抢劫的衬衫。

 

达米安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他冷极了,呼吸在空气里一定能冒出白雾,可惜他无法看清。克里斯的手找到达米安,绕过他的肩膀,把另一个少年拉进自己怀里。冰冷的后背与温暖的胸膛。黑暗于他而言并不是问题,他总能看到达米安。

 

“冷吗?”克里斯的嘴唇贴着达米安的耳廓问道。

 

而达米安只是又往他的方向缩了缩。他左挪挪,右蹭蹭,终于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满意地叹息了。

 

克里斯双手环住他,像一只试图自外界一切危险中保护达米安的小熊。杰森曾专门为取笑达米安而买了一只等高巨熊布偶送给他当圣诞礼物,布熊脸上还贴着一张放大的克里斯头像,画质特别糟,简直是张被打了马赛克的脸。达米安曾像一只烧开的水壶般咆哮,直到一脸愉悦的克里斯飞进他的卧室取来达米安的战利品红头罩给大熊套上。烧开的那壶就变成了杰森。

 

“还有三百英里就是哥谭。”达米安轻声告诉他。

 

他们的目的地。

 

一片黑暗里,克里斯的表情异常平静,他紧了紧环住达米安的手臂,“就要找到其他人了。”

 

“还有我的mp3.”达米安坏脾气地提醒他。

 

“还有你的mp3.”克里斯嗤笑着将下颚抵在达米安头顶。

 

“克里斯?”达米安突然问道,“你的眼睛能发光吗?就像那种……只眼睛发光?”

 

克里斯想了想,咕哝着:“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接着他就用热视线烧了俩人头顶唯一的那片树皮。

 

达米安义愤填膺地用手肘顶他的侧腰,“你这白痴,是发光不是发射红外线!”

 

克里斯尖叫着用下颚怒钻达米安头顶,“我又不是多功能电饼铛可以调节功率一会儿发热一会儿烙饼!”

 

达米安怒吼着试图躲避他的攻击,又被克里斯非常卑鄙地锁在怀里,“蛮族!你和你铁一样的下颌骨!”

 

克里斯的回应是又一次钻击。

 

达米安决定局势不利采取战略性回避,他侧过身子拼命把脑袋往克里斯颈窝顶,直到对方终于认输,气呼呼得拍了拍他的胳膊。

 

又过了半晌,达米安在克里斯颈窝里眨着眼睛打哈欠,另一个少年咯吱吱笑出声,“你再故意闹我我就把你塞到刚才烧开的洞里了。”

 

达米安一脸委屈,他不就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吗?

 

克里斯手心慢悠悠的安抚又回来了,温度流转在达米安的手臂,隔着湿漉漉的布料传递而来。自从世界重置,两人间几乎形成这种井然有序无需语言的沟通方式。而此刻达米安疲倦极了,似乎这多日旅程终于将他恢复不多的体力完全透支。他的眼睑沉重,简直就像重置伊始时无从抵抗的睡意。

 

“回到哥谭后,你想去哪里?”达米安又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对方是要去找克拉克的,但克拉克在法律上也算是他的父亲。

 

克里斯耸了耸肩。而他的沉默却骤然在达米安胃底点燃一枚恐惧的火种。克里斯的从天而降;对重置自始至终的不为所动;达米安本能的抗拒;以及他从不透露的目的地。

 

某种可怕的认知自他疲倦且被睡意填满的意识里起身,缓缓走到迷惑先前的位置坐下来。

 

“克里斯?”达米安突然问,声音极轻,几乎透出无法被允许的怯懦,“……上次世界重置后,你去了哪里?”

 

N52。

 

达米安的记忆充满混乱,最初克里斯并不在那里,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像理所当然般出现了,且始终没有离开。

 

克里斯却似乎在他头顶露出贴近温柔的笑容,“想起来了?”

 

“你……你是怎么……?”达米安无法组织语言,无法思考,他也不想知道。

 

上一次,上一次之前的那次,他们也曾如此相遇。克里斯陪伴他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寻找一个又一个目标。

 

克里斯低声开口,已经为这个问题准备了很多年:“我说过的,那里的天空一定是另一个天空;世界一定是另一个世界。

 

“你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达米安眨了眨眼。

 

“在N52的时候,是的。”克里斯回应道,环住另一个少年的手臂又紧了紧,“我抵达了编号16的地球,而那样的存在方式影响了众多世界的轨迹,其中就包括主世界。当然我没有父亲那么不顾一切,他曾经甚至打碎过现实之墙。这次大概就要换成康纳,我只希望他不要改变太多。”

 

达米安拼命眨掉眼中的睡意,“我不是特别想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你找到我的?”

 

克里斯把达米安从怀里推起来,而罗宾不得不用尽全部力气不闭眼向前倒去,棕发少年只是微笑了,他用指尖拂开达米安黏在额头的黑发,望进对方的眼睛里回答:“无论多久,经过多少时间、多少距离,我总会找到你的。”

 

但达米安想要最初就可以和克里斯在一起。

 

熹微光源下,达米安想起幼年时期便与克里斯度过的无数无眠的夜晚,无论究竟发生在哪个过去,哪个世界,哪段时间,他们曾躺在任何能够看到星空的地方,大睁着眼睛,话总也讲不完。夜晚与他们而言从不用于沉睡,而每个清晨的分离都在无数次告别,若有若无的触碰,以及永不跨越的距离里画上终点。

 

是否从那时起克里斯就已洞悉这世界的真实,了解有一根操控世界的巨大手指拨动时间的指针,而他等在这里,在每个旧世界与新世界产生的夹角里,达米安与克里斯的相遇与离别像一场被捕捉的梦,被重复播放了一次又一次。

 

“我们会找到所有人。”克里斯再次保证。

 

除了你。达米安在心里补充。

 

倦意铺天盖地而来,而远处天空终于露出光斑,它们透过克里斯制造的树洞投射而来,覆盖在彼此头顶。而达米安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分辨出自己与克里斯的区别。

 

阳光停留在他的肩膀,却穿透了克里斯的身体投射在潮湿的树干底端。

 

克里斯在光芒中近乎透明。而达米安想念旧日阳光铺过少年棕色的发顶,在他身后拉出长而细的影子。

 

“你要去哪里?”达米安吸了吸鼻子低声问。

 

“我哪里也不会去的。”克里斯微笑了。

 

但那一点也没有让达米安感到宽慰,相反,他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宏大并不可抗拒的悲哀击中。克里斯歪了歪头,自昏暗的光源下望过来,他等待着,并不催促且充满耐心。

 

达米安几乎妄图缩起肩膀祈求,但具体能祈求什么却无从得知。他必须这么做,必须打破沙漏走出去,而那就像克里斯必须留下来一样毫无原因。

 

“还记得那个秘密吗?”克里斯突然歪着脑袋说道,达米安也终于承受不住困倦向前倾倒在他怀里。克里斯笑着调整了两人的位置,回到先前达米安感到最舒适的角度。


罗宾迷迷糊糊问道:“你在年终舞会上被迫穿的裙子和高跟鞋?”


克里斯好脾气地拍着他的胳膊撅嘴抱怨,“不是那个。”


他们无声的语言。


达米安眨眼又眨眼,终于意识到克里斯意有所指的秘密。


“哦。”他极具言语天赋地回答。


哦。


“你把它们藏到哪了?”


克里斯低声笑起来,“记得我们说过的那些噩梦吗?你的那些愤怒和孤独,还有你藏在床垫下面那些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都会被填满的画纸?”


如果有力气的话,达米安会跳起来把他掐死。


“告诉我你没有……”


克里斯窃笑着,手指摩擦在达米安无力的手臂一侧, 另一只手绕过达米安,掌心停留在他的背部,肩胛骨,一如世界颠覆的那个夜晚,抑或在那之前与之后的每个夜晚,一个无声而温暖的安抚。


“嗯……事实上我有。”


达米安痛苦地呻吟了,“你真是糟透了。”他抱怨着。


克里斯笑出了声,“你总是这么说。”

 

熟稔而舒适的沉默像此刻逐渐增强的阳光般停留在他们身边。

 

达米安的呼吸逐渐平稳,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克里斯出现在这里的深意。

 

“……你是来告别的。”罗宾轻声说,却并不是一个疑问。

 

所以克里斯也无法回答。

 

“我会去哪里呢?”达米安问,他必须强迫声带震动,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低沉平稳。

 

克里斯再次用下颚轻轻摩挲过达米安黑色的发顶,微笑了,而只是感受到这个表情就几乎撕碎达米安。

 

“去新世界。”

 

他轻声回答。

 

* * *

 

达米安阖上眼睛前,耳朵紧贴着克里斯的胸口,在那层单薄织物下,在克里斯温暖的皮肤下,血液静谧流淌,心脏缓慢跳动。湿润的却是达米安的眼睛。

 

而当他入睡时,达米安清楚记得一件事,并确保醒后也不会忘记:

 

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克里斯形状的黑洞。因为十三岁那年,克里斯·肯特的生命就已迎来终点。

 

3. 

 

达米安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脸上带着迷惑的神情。

 

而抄着手站在床边的乔几乎嗤笑出声,如果他不是那么担心的话。达米安在一周前像龙卷风般挂回泰坦塔,而乔正以暑假为由在泰坦这边蹭吃蹭喝,达米安却像是从未注意到他的存在般把自己锁进房间里,任谁敲门都没有任何回应。最后解决问题的是把双手扔上天用视红外线烧开了达米安卧室房门的乔。

 

“我们发现你倒在满地画纸里,房间就像被人打劫过一样,连床的位置都为画架挪开了。”乔告诉他,没人愿意在达米安情绪不稳定时靠近小魔王,除了出于某些缘故完全对小魔王免疫的乔纳森,他盘腿坐在达米安床边上,“你几乎一周都没有进食和饮水,说真的,我很担心。”他扭开视线补充,“我是说我们都很担心。没人敢联系蝙蝠侠,我听说夜翼比他更可怕,但迪克不会那么糟的,对吧?”

 

达米安呻吟了,他把自己从床垫里拎起来扔进靠垫里,“不,他绝对比父亲更糟。”

 

乔吞咽着苍白了。他决定换一个不那么危险的话题。

 

“我把你的画整理了起来,一张也没敢扔,我发誓。”他抬手做出发誓的手势,然后拉过床边一个小柜子翻开柜门。堆满整个柜子的画纸。

 

乔从中拿出一叠递给达米安,另一个少年却在视线触碰到画面时沉默了。

 

每一张都是他与克里斯的过去。

 

黑暗中从天而降的克里斯。运动鞋。帐篷。破旧的睡袋。小水壶。轿车。停车场。空无一人的街道。肯特农场。露易丝的迷你甲壳虫。漂浮在金色玉米海洋里的白房子。mp3。骤降的冷雨。静谧的黑夜。校车。青炎般燃烧的天空和为它打下阴影的飞鸟。Pop-tart。被热视线烧空的树洞。克里斯手心凹凸的纹理。一个被揭晓的秘密。肩胛骨。新世界。克里斯用下颚摩挲过达米安发顶的微笑。

 

也许是注意到达米安脸上的表情,乔咬着嘴唇急忙扭头从画纸底端抽出一张,立即被扑面而来的画面吓得尖叫起来。

 

反复叠加的残酷线条。黑与红交织的画面。死亡与内脏的主题。

 

达米安眨了眨眼,迅速认出这张画的来源,却并没有感到任何隐瞒的必要,他实在太过疲惫了。

 

“那是我画的。”他承认说,伸手从乔那里接过古旧的画纸,“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控制情绪的人。”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惊讶。”乔干巴巴评价道。

 

达米安只是哼了一声剜他一眼。

 

乔不以为然地耸肩,却在达米安竖起画纸的同时眯起眼睛凑过来,“嘿,你是在背面描写受害者们的死亡方式吗?这真的有点不健康。”

 

达米安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死开,肯特。”

 

“我的名字是乔!”

 

但翻过画纸的达米安已经无法听到任何声音了。

 

在老旧泛黄的纸面上,是克里斯笨拙却细致的铅笔痕迹。

 

“每个人都会在死后留下些什么。我的祖父这样说。一个子嗣或一本书,一幅画或一栋房子。一面墙或一双手工皮鞋。抑或一片精心栽培的花园。你的双手以某种方式触碰过某些事物,而那里则是你死后灵魂将去的地方。一如人们看到那棵树或是那朵花时,他们就会知道,你在那里。”*

 

克里斯温柔而温暖的触碰。

他们井然有序无需语言的沟通方式。

 

达米安不顾乔的警告翻身去抓他堆满画纸的柜子,途中还跌跌撞撞摔下床,而当他翻过那些充满噩梦与愤怒的过去时,克里斯平静而温和的语言摘抄停留在那里。

 

每一张。

每一张每一张。

一面是魔鬼;一面是原谅。

他把一切都留下来编制成册。

藏在达米安的过去里,挡在梦魇与达米安之间。

 

我的秘密总藏在最靠近达米安的地方。

 

达米安用指尖轻轻抚摸过纸面上铅笔留下的痕迹,描绘每一个C的弧度与D的棱角,近乎痴狂。半晌他终于嗤笑起来,冲出咽喉的声音却是沙哑的哽咽。

 

 

“找到你了。”

 

 

达米安轻声说,像唤醒一个沉睡多年的秘密。

 

那一刻,乔感到某种难以解释的尴尬,似乎闯入了一个非常、非常私人的空间。

 

而他有种不得不询问的冲动,却并不只是因为好奇。

 

“它来自谁?”

 

我旧世界的挚友。

我最重要的人。

消失的人。

克里斯。

 

无论多久,经过多少时间、多少距离,我总会找到你的。

 

“新世界。”达米安低声说,手指再次温柔摩擦过画纸,一个无声而温暖的安抚,“自新世界。”

 

 

FIN

 

*后置一岁:N52上市时,达米安的年龄仍旧沿用重启前的10岁,始终没有增加。

*贾菲尔德:(Garfield Logan)beast boy,Rebirth少年泰坦中的一员

*并非初次:N52主世界里克里斯并没有出场,他的出场在Earth 16.

*杰西卡·科鲁兹:Rebirth后正联成员的绿灯

*选自Ray Bradbury——《Fahrenheit 451》

打不下的tag:Jon Kent

 


写在后面:

我觉得,写完这篇以后我克里斯米也快要毕业了,想要表达的几乎都在这里了。请你们继续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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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南風惹杏TEAL 转载了此文字
    影響最大,也是最喜歡的作品。從才發現到現在已經快一年半了,真的是每次都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