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AL

Blood is not what defines you. It never was and never will be. Because you have choices.

【达米安&杰森】Tonight, We Burn Ourselves to Ashes (FIN)

  • 答应好狗子 @风苟  的角斗士梗

  • 逻辑喂狗,背景架空,并没有罗马什么事儿,自己欢快地设定出一个世界请别跟我较真

  • 并没有开车注意,是的就算这么肉的梗我都没开车我自己都觉得很厉害

  • 稍微有点斯德哥尔摩的杰森注意

  • 一切涉及的医学原理都是假的,请不要当真

  • 杰森和达米安的关系怎样理解请随意,别掐西皮

  • 字数~1W,长请注意 

 

Tonight, We Burn Ourselves to Ashes

  

To everything there is a season. A time to break down, and atime to build up. Yes. A time to keep silence and a time to speak. 

 

万事万物皆有时机。倾倒与重铸的时期。是的。以及沉默与开口的时期。

 

                                                                                                                                                              -—— 雷·布莱伯利

 

 

杰森从未设想过在笼子里遇到达米安。

 

在另一端,也许。但当少年被粗暴地推进杰森的笼子时,他竟因过度震惊而忘记捍卫自己的领地。

 

奥古家族的小少爷看起来消瘦而疲惫,像是经历了地狱,杰森几乎为这认知讪笑出声;他就生存在地狱里。此刻,达米安·奥古只裹着一件质地劣等的粗布织物,腰间勒着布绳,肌肉结实的双腿暴露在燥热的空气里,却轻微颤抖,似乎承受着一场地震般的痉挛。他也许极端疲倦,而流逝的每一秒都令少年全身肌肉咆哮着试图背叛。

 

达米安如树木般扎根在那里,缄默而固执地站在属于杰森的笼子中央。

 

“老实呆着,你已经引起够多麻烦了!”押解达米安的男人吼道,还用铁杵象征性敲击过杰森的栏杆后才转身走开。

 

杰森挑眉,终于决定从自己的草堆翻身而下。

 

空气骤然粘稠停滞。

 

达米安并没有移动,幽蓝色视线却刺透了他。那一刻杰森在这间狭窄、肮脏、比教皇的衣橱更腐朽的牢笼里感受到血液流淌的震动;是达米安身上传来某种困兽才有的绝望与孤注一掷。

 

杰森双脚落地时,达米安动了。

 

他闪电般将自己撞向杰森,试图利用对方一瞬的错愕与失衡限制他的行动。而那几乎成功了。假如杰森不是红头罩,不是久经沙场的角斗士。杰森利用体型与体能的优势轻易翻过达米安,借助膝盖与大腿的力量控制少年因形势逆转立刻紧绷即将作出反击的双腿,达米安低吼着扭动身体,同时挥拳击中了杰森的眼部与下颚,那一瞬黑暗和口内腥鲜令杰森咆哮着反击,反手敲过达米安的脸侧,力道重得令少年偏过头去还不得不眨着眼睛才能驱散骤然遍布在视野的黑色质点。

 

“你在干什么?!”杰森怒吼着,一手握住达米安的手腕固定在对方颈侧,小臂则咄咄逼人地挤压少年呼吸道上端的皮肤,“是我!”他弯起身体,脊椎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宛如巨塔般覆盖在达米安之上。而达米安只是自杰森的阴影里发出一声无法辨识的咆哮,几乎像是一种无人知晓的语言。

 

但杰森理解了他的意思。

 

“停下。”他俯身在少年耳旁嘶声道,达米安的回答只是另一声无法辨识的怒吼,以及加剧的抵抗与剧烈的喘息。这种近乎狂乱的抵抗燃起杰森胸口的火焰。那种只有站在角斗场上才会蓦然炸裂的绿色熔岩。

 

他想要伤害他。

 

在他此刻扬起的咽喉,在他因疼痛而皱缩的瞳孔,在他被阳光亲吻的麦色皮肤,在他此刻起伏于皮肤表面的蓝色与紫色血管,以及他因先前杰森的重拳而咬破的嘴唇。

 

那是杰森的权利。

胜者的权利。

 

这并不是初次,杰森渴望让达米安流血。让他始终桀骜的脑袋低垂,让他傲慢且充满盛气凌人的视线停驻。

 

来自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不是红头罩,达米安·奥古也尚未踏入牢笼前。那一瞬杰森几乎露出笑容,牙齿因少年之前暴乱的挥拳而染上血色。那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站在沙场上,对面是拥有巨大臼齿与利角的巨蟒和野牛。杰森既能领会这件事的滑稽,也能领会它的残酷。

 

 

 

“放开我!!!”达米安的声音突然充满愤怒。即便这是他进入牢笼后说的第一句人类语言。

 

 

 

而亦是直到此刻杰森才意识到少年急促的呼吸,频率之快似乎已仅有呼气,空气的吸入则完全凭借腹部的收缩,但引起杰森警觉的却是少年全然混乱,一如深潭瞳孔,皱缩着仿佛被周围蓝色的湖泊吞噬。

 

他并没有认出他。

确切而言,达米安也许无法认出任何人。

 

“你他妈被人灌药了?!”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达米安缓缓抿起的唇角,以及一个非常、非常“达米安”的轻蔑表情。

 

 

“我以为你一辈子都猜不出来了,陶德。”

 

 

 

* * *

 

杰森与达米安真正意义上的初次会面也是如此唐突,似乎他们的生命就围绕着这些展开,像一本被人无端撕毁内页又随意拼起的书。

 

杰森曾与一众奴隶一起被当做货物般展示,身体上抹着桐油,在阳光下散发出羊脂的气味;那味道始终令杰森兀自作呕。奥古家的女主人走过他们,碧绿色瞳孔扫过战士们肌肉的棱角与肩膀的弧度,眼神锐利一如鹰隼。她在挑选一个杀人者。杰森被她选中。而那一刻年轻的奴隶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将成为吾子——达米安·奥古——的角斗士。”塔利亚优雅冰冷的声音刺透他,刺透那些阳光下被金属晒得滚烫的甲胄。

 

继而杰森的目光穿过她平移至女性身后的影子。

一个少年。

达米安·奥古。

 

杰森曾在斗兽场的观览台上看到过他,衣着华丽,面容冷冽而俊美,唇角辐射出丝丝傲慢,额角还别着一根绿色的橄榄枝。看起来遥远得宛如来自另一个空间。一段杰森倾其一生也无法接近的距离。

 

达米安没有说话。他礼节性得向塔利亚颔首,脊椎挺得笔直。

 

那个晚上杰森被烙上奥古家的徽章,达米安从烧红的烙铁另一侧望过来,目光寒冷清澈。

 

“你的名字。”少年要求道。

 

滚你的。

 

杰森了解这种伎俩。询问他的名字,然后嘲讽着抹消它,就像它一文不值,甚至不如一个符号。可角斗士就是随意丢弃的符号。无论生前如何荣耀,死时如何鸿烈,都无法改写这世界的本质。

 

杰森反抗性的沉默引来少年好奇般挑起的眉梢。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奥古继承人身边手持皮鞭的护卫,一人踢弯杰森的膝盖,另一人用坚硬的鞭体卡住他的咽喉。强迫他以跪姿仰视此刻好整以暇望过来的达米安。

 

 

透出幽火的碧蓝瞳孔。

 

 

出乎杰森意料的,达米安单膝触地在他面前俯身,次秒这震惊就让被揪起额发的刺痛取代。达米安放下烙铁,用他冰冷的指尖勾出杰森挂在颈间的金属牌,那是他生而为人的象征,唯一代表着杰森是杰森的证明。

 

‘JasonPeter Todd’

 

“记住这一刻,陶德。从今以后,你为我而战、为我而死。但我并不需要你。”

 

 

达米安·奥古将烧红的烙铁送进他的胸膛。

 

 

* * *

 

杰森把他按在地上,以一种对抗野兽般的方式封锁达米安反抗的动作。肘部抵着他隆起的肩胛骨,另一只手则将他的手臂以一种最疼痛的方式扭曲着背在身后。

 

达米安侧过脸喘息,面部皮肤摩擦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颈部血管辐射而出宛如根系。

 

他的脸上还流淌着病态的潮红,眼神却像月亮般愤怒。

 

“滚开,陶德。”达米安桀骜地要求,似乎此刻落入这种境地的他还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与立场。

 

而杰森只是犹如捕食者般裂开嗜血的笑容,“你没有权力对我提出任何要求。”

 

如果那一刻几乎完全被药物控制的达米安动摇了,那他掩饰得近乎完美。

近乎。

 

他骤然停顿的呼吸与涣散开来的瞳孔只令杰森的笑容扩大了。

 

我没有帮助他的理由。杰森想。

 

但我有一万个伤害他的。

 

然后杰森从达米安身上退开,把浑身燥热难耐几乎像野兽般需要摩擦地面的达米安留在那里。发着抖,瞳孔涣散。

 

这是你应得的。杰森又想。

 

那个晚上他再也没有试图靠近达米安,无论对方蜷缩在这世上最肮脏最卑微的地面,以怎样可悲的形式颤抖着,杰森都没有试图提供帮助。

 

在窗外,蓝色的雨飘落了。

 

黎明来临时,达米安的颤抖停止了。他活了下来。他又活了下来。

 

杰森不知是该感到开心还是遗憾,他决定这并不重要。

 

而直到翌日中午,当杰森领回一人份的糙米面包和水时,达米安才终于把自己从地面上捡起来,缩在杰森的牢笼一角里,藏在杰森的阴影中。

 

杰森把水和食物扔到他面前,并没有指望对方会立刻伸出颤抖的手捡起它们,他试了三次才成功。

 

那一刻某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击中杰森,强烈得几乎将他掀翻在地,在他不知道的某些时候,某些地点,在达米安身上发生了某些事让他变成了这样。让他虽然仍旧傲慢无礼,却已经拥有足够的历练放下尊严。让他磨砺得更为圆滑,却又尚未完全失去原有的暴躁锋芒。他是杰森似曾相识却又全然陌生的达米安。

 

而这是杰森无法容忍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杰森想。你应该更加的……更加的……什么?杰森不得而知。

 

但这种思绪却在达米安重新将目光投射而来时支离破碎起来。他幽暗得闪烁着寒火的蓝色瞳孔,仅靠一瞥就唤醒了杰森对于达米安这个存在的全部复杂感情,熟稔、珍惜、厌恶、爱慕、憎恨、依赖、背叛。

 

当杰森意识到时,他已经全凭本能冲上去和仍旧虚脱无力的达米安厮打起来,以一种全然无需理智的方式。他挥动拳头,迎上挥来的拳头,揪起对方的头发撞向地面,感受到对方膝盖顶进自己的腹部。

 

达米安似乎咆哮出一些意味不明的语言,他从以前开始就总说意味不明的语言。

 

阿拉伯语。

希伯来语。

罗马语。

希腊语。

杰森不能理解的语言。

 

“Cao你的!”杰森浑身无力躺在自己的牢房中央大骂。在这里,只有最绝望和最无用的人才会存在的地狱里,没人会打开他的铁门冲上来拉开缠斗的人,他们并没有这种价值。

 

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也没有死亡的价值。

 

达米安躺在他旁边,血液从再次被撕裂的伤口汹涌而出,像一条把他包裹起来的小河。也许他就会这样失血死掉。杰森想。因为我杀死了他,这让杰森感到满足,却在同时心如刀割。

 

达米安又用那种杰森无法理解的语言嘶吼了一声,从他旁边挪开了一点。

 

那让杰森认为是自己的胜利。

 

“Cao你的!”他重复道。

 

“Cao你自己,陶德!”达米安终于再次低吼出来,就着躺着的位置踢出一脚,立刻被杰森还击了。

 

他们又像两岁孩子那样滚在一起,疯狂得试图伤害对方。多年的训练都见了鬼,他们互相压制着,毫不注意技巧,全凭蛮力,甚至带着抓挠和撕咬。

 

直到达米安——令杰森震惊的——把他按在地上并跨坐上自己的腹部按住他试图再次揍过来的双手大吼,“陶德,你发什么疯?!!!”

 

蓝色瞳孔因愤怒而燃烧着黯灰。

 

杰森总认为达米安的瞳色异于常人。它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纯蓝,却在凑近或对方情绪激动时于瞳孔边缘染上若有似无的青灰。这些都是只有杰森·陶德才知道的事情。

 

而此刻,杰森的愤怒绝不比他的少。

 

“我发什么疯?!”杰森几乎为这句话里撕裂胸口的疼痛而瑟缩,但他并没有。血液在他耳畔臌胀,愤怒是他的绿色液体般粘稠的食粮,“是你他妈放弃了我!!!”

 

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但对杰森而言,似乎回头这种事,从来都未被允许过。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达米安几乎在那一刻尖叫起来。也许他确实已经在尖叫了,他狠狠揪起杰森破烂的衣领又把他按回地面,无视于对方因后脑遭受撞击发出的闷哼,像在强调般重申,“我说过!我不需要你!”

 

然后达米安停了下来。他缓缓垂首,以一种致命却又留给杰森拒绝的形式,俯身将额头停留在杰森上下起伏的胸口。

 

“……我不需要你……”他低声说。

 

杰森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他只觉得无法呼吸。天顶浮动着,像一层被剥下的皮,即便只是午后,笼子愈渐黑暗。却并不是因为先前的搏斗。

 

达米安放开他,拖着身体走回自己的角落。

 

* * *

 

达米安是个意外没有任何过分要求的主人。

 

除了必要的对话和训练,他几乎无视总跟随在身边的杰森,对方倒也落得自在,间或甚至趁达米安接受课程时偷溜出去晒太阳,达米安对此也很放任。只在杰森被其他贵族抓住时让护卫把他拖下去抽一顿鞭子。

 

他从未要求杰森停止。

 

甚至有时,只是有时,会在午后杰森像猫一样眯着眼睛躺在树下时加入他。笔直笔直坐着,手中是在集市上难以买到的羊皮纸,身边摊开各种不知何种成分的彩色颜料。

 

红色。

蓝色。

绿色。

黄色。

紫色。

 

杰森会在半睡不醒中扭头看他,少年的姿态在破碎的阳光里扶摇模糊。而他的画大多是抹上颜色的素描,用煤笔勾勒线条,颜色随意涂上,很少牵涉细节,有时是风景,但更多是人。

 

不同动作,不同表情,不同状态的人。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没有细节描绘,寥寥数笔勾勒出形态便点到而至。

 

他从不画杰森。不是说那让他有多在意。

 

达米安也并不会在杰森面前刻意使用高深莫测的语言,他的说话方式是只有贵族才拥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用词也拗口难懂,却意外在从未在达米安身上显得腐朽,似乎那就是他理所应当的沟通方式。当然那并不意味着他说话并不令人讨厌。

 

那时杰森始终感到困惑,当他偏过头在每个偷懒的午后看到坐在身边的达米安时,他看到一张少年刺客的面孔。面对着一个谜。

 

杰森并不总在战斗中取得胜利。

 

练习赛中,他被属于塔利亚的角斗士一次次摔向地面,血液自绽开的皮肤里流淌,滑过他眼前摇晃的红色天空,他的呼吸冲撞着肺部与气管,似乎那是完全不相贯通的两个平行器官。而当他每次每次希望站在一旁观战的达米安叫出停止时。少年稚嫩而漠然的声音总这样说:“捡起你的刀,陶德。”

 

达米安总这么称呼他。

陶德。

 

他也总亲自为他上药。涂抹了橄榄油与散发着微妙气味的黑色物体被他捻在指尖,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形式摩挲在杰森火辣疼痛的伤口。达米安从没有解释过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也许只是因为杰森是他的角斗士。

 

而杰森并不在乎。

他没有在乎的理由。

 

但当他在意识混沌时,扭头注视着达米安微微蹙起的额头与因聚精会神而一眨不眨的蓝色双眼时,杰森认为自己也许是在乎的。

 

* * * 

 

达米安拒绝说话。他也拒绝从自己的角落走出来。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他几乎像一座雕塑。

 

杰森瞪着他。指尖下意识划过心脏的位置。

 

达米安的额头曾停留在那里。

达米安的刀刃曾停留在那里。

达米安的烙铁曾停留在那里。

 

而当他那么做时,总有种达米安似乎望过来的错觉。那让杰森感到愤怒和羞愧。那里的疤痕已经停止了疼痛,只在每个深夜时,抑或当他从梦魇中惊醒。

 

“你为什么在这里?”

 

对峙的第五日,杰森压低声音问道。

 

达米安没有回答,只是回瞪过来,以他的蓝眼睛,以他那如猎人号角般震耳欲聋的沉默来反抗。

 

那之后又过了一天,杰森被拉上了斗兽场。

 

失去荣誉的角斗士没有资格再与人类站在同一个地方,他的面前是张牙舞爪的野兽。

 

居住在牢笼里的他们每十天被允许拿着兑换过的微薄货币前往市集,达米安进入笼子后还没有参与过任何战斗,他没有离开的资格。

 

杰森抛着手里的苹果穿梭在坊间,拐了几个弯才钻入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巷,罗伊在那里等他,“哟,小杰鸟。”

 

“有什么货?”

 

罗伊是杰森唯一信任的海贩,生在海上,海洋就是他的灵魂,罗伊能从海上渡来任何东西,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当然他和杰森在计划的并不止这些。

 

“科莉还在购入最后的材料,但很快,很快我们就会有自己的船。然后我们就能离开!”罗伊兴奋得叙述,“你准备什么时候出来?”

 

立刻。

 

“我有事需要处理。”

 

“小杰鸟,你知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罗伊蹙额,他更希望杰森能够在笼子外和他们一起计划这次逃脱和旅行,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块大陆。

 

“我有事需要处理。”杰森顽固地重复,从罗伊的包袱里摸出一管水烟。

 

“…………”罗伊盯了他半晌,“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哦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杰森突然从蹲着的地方抬头,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微光,“我需要你还一个人情。”

 

那晚当他回来时,达米安自黑暗里望过来。

 

而在杰森叼着烟把一个被羊皮纸精细裹住的包袱扔到他面前是,少年的——不,现在应该已经需要称他为青年了吧——视线从最初的戒备转为困惑。

 

但他还是伸手扯过它,杰森趁达米安折腾包袱的时间点起墙壁上的筒灯。

 

达米安嘶啦嘶啦翻扯东西的声音骤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连同呼吸都哽住的抽气声。那一刻杰森感到莫名地尴尬。

 

他回过头来,却没法在明暗不定的光线里直视达米安的眼睛,“省着用,钱你之后得还给我。”他大刺刺坐下,没有指望达米安会回答。

 

而仍旧缩在角落里,似乎在已经失去语言能力许久的达米安,紧紧攥着羊皮纸、煤笔、以及蓝色颜料的手轻微颤抖。

 

他说:“谢谢。”

 

* * *

 

杰森从不知道达米安接受的教育里还涉及过医学。就像他并不知道自己使用过的黑色药膏事实上都出自达米安之手。

 

而在他们某次外出时,街上突然一阵骚动。一个异国风情的年轻女性跪在突然倒地的青年前,脸色苍白而恐惧,她用充满口音的本地语言求救,青年红色,抑或是深橘色的短发散落在地面覆盖的细沙间。

 

达米安停下脚步,而杰森则挑起眉梢无言地问询过来。

 

似乎是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少年起步向正在求助的女性走去,杰森跟着他。

 

“闭嘴。”达米安跪蹲在倒地的青年身前,粗鲁地告诉正不知所错地开始用另一种语言讲话的女性,他试了试青年的颈部,寻找动脉却一无所获,“他已经死了。”

 

女性开始哭泣。

 

而达米安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的手停留在青年停止起伏的胸口,然后开始动手解开对方的衣物,直到达米安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具时,少女才惊觉得试图制止他。但达米安只是用一种杰森无法理解,女性却显然听懂的语言说了一句。

 

少女咬着嘴唇,片刻后轻轻颔首。

 

那就是达米安需要的全部允许了,抑或他最初就不在乎是否被允许过。他就在这片黄沙之上切开了那时杰森还不曾认识的罗伊的胸口,刀尖沿着肌理滑动,似乎用了不少力气才割开胸腔,刺透肋骨上的软骨,达米安只停顿了几秒判断包裹着覆膜的心脏所处的位置,然后探手进去,摸索到它,攥住它,模拟着跳动的方式挤压它。

 

血液围绕着他们流淌。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大部分人都和杰森一样既为眼前的画面震惊,又为它悚然。

 

达米安旁若无人的行动着,仅有短暂的时间,又也许经过了很久很久,生命突然跳跃回青年的眼睑,他瞪大眼睛,张嘴喘息着,表情因疼痛而扭曲,又带着死者的恍惚,像一个长久被压在水下,终于得以上浮的可怜人。

 

达米安抽出手,换换呼出一口气,继而,自他跪蹲的位置仰头望向和所有围观者一样惊愕得瞪大眼睛的杰森。那一刻,他初次露出非常符合年龄,带着得意与傲慢,同时又不失天真的只属于达米安的笑容。

 

杰森的呼吸停滞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杰森后来问,他帮达米安蓄满木桶里的水。

 

而坐着享受的少年压根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疲惫,“我并不知道那会成功,陶德。”

 

杰森一脸震惊,“可你切开了他的胸膛,你还捏他的心脏?!!”

 

“那不是我切开的第一个胸膛,也绝不是我捏过的第一个心脏。”达米安懒洋洋告诉他。但杰森知道他的意思。

 

“你救了一个人。”杰森几乎敬畏地说。

 

达米安不悦地蹙额了,“我只是实践了一个理论,而那个实践成功了。”

 

杰森敷衍地点头,立刻迎来达米安恼羞成怒泼来的一脸水。

 

他咆哮着冲过去泼了回去。

 

在深夜黑暗里,杰森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思索着,琢磨着,考虑着达米安。回想着他的笑容。手指轻抚过心口的烙铁留下的痕迹。那里是一个奥古的刻痕。一个附属品的印章。一个证明他是属于达米安的东西的证据。

 

而那时杰森并没有理解,也终其一生都没有理解。他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原因,在何等憎恨这个痕迹的同时,又是何等为它着迷。

 

 

 

直到他失去它。

 

 

 

杰森从不认为自己是战无不胜的。身为角斗士,杰森的荣耀就是战死。

 

而当他站在自己的舞台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终结时,达米安叫出了那声从未在杰森期待时降临的停止。

 

他脸色铁青,深陷在看台上阳光巨大的阴影里。

 

“杰森·陶德不必在这里死去,他没有在这里死去的资格。”达米安这样说,声音漠然而冰冷,“他让奥古之名蒙羞,而我,达米安·奥古,在这里剥夺他角斗士的身份,对其进行放逐。”

 

“…………不。”杰森直到那时都还无法理解达米安用傲慢的贵族口吻所说的语言,但大脑却在听到的同时自动做出了回应。

 

达米安走下看台,穿着他贵重的袍子,脸上毫无表情。而他一步步走来,踏着这块砂之城的泥土,身边是掀起袍脚的滚动的热浪。

 

达米安拔出了刀。

 

在杰森疯狂挣扎着,咆哮着,诅咒着,被已经击溃他的对手像待宰的家禽般按在地面上,达米安在他身边蹲下,刀刃接触青年心口伤痕累累的皮肤。

 

“你凭什么?!!!”杰森用他的存在反抗着。

 

他用那双曾经为杰森涂抹药膏的手,那双曾经握住心脏,模仿着它的鼓动的手,那双曾经拯救过生命,但又夺取过更多生命的手,一寸一寸剜下杰森的烙印,刀刃始终没有颤抖,眼神始终冷冽恒温。

 

杰森最初的咒骂逐渐变为可悲的求饶,他哽咽着,“别这么做……达米安……”

 

而达米安只是切冰断玉地告诉他,“你没有权力对我提出任何要求。”

 

杰森皮肤下的石头嘎吱作响,就像琉璃。

 

意识消失的前夕,达米安的声音刺透一切而来,却是一种杰森全然无法理解的语言。

 

* * *

 

“在我生命中最初的那几年。我没有名字。”达米安在他的绘画中低声启口,这是在他得到画具后的第三天,他似乎从最初那个杰森已经无法辨识的存在再次回到了数年前,那个在午后阳光下脊背笔直的少年。

 

“我是哈比比,外孙,是仆人和侍卫窃窃私语里存在的‘女士的孩子’。”达米安从不谈及他的过去,无论他曾和杰森共度多少个仰望星空彻夜不眠的夜晚。

 

“直到母亲认同了我的存在,认同我拥有存在的价值。”他在叙述这些时,手中的画笔没有丝毫停顿,“我才成为达米安。我的父亲曾是个战士;我的母亲希望将我变成只能站在父亲对面的人。而当我看到他,我就知道他从未期待过我的存在。而我证明自己的方式在他眼中永不正确。

 

因为我就只有这个国家所教导的一切。我的母亲只允许我成为她所希望的样子,就像她需要安排那样的舞台让你去死,从你成为我的角斗士那天起,你就注定不能活下去,就像我所有的教师。但我无法做到。那时我终于意识到,原来我无法做到。无法成为她所希望的样子。无法让你去死。

 

迄今为止,我从没拥有过雷宵古的外孙和塔利亚的儿子外任何东西,而我想成为其他的。我不想成为一个奥古。”

 

我也不想你成为一个奥古。达米安想。

 

“发生了什么?”杰森问。

 

“我反抗了。”

 

而这就是我最后所在的位置。只有这句话,达米安没有说。

 

达米安也没有祈求杰森的原谅。无论是他带来的伤害,还是他带来的救赎。

 

杰森在黑暗中合上眼睛。

 

达米安始终都没有任何走出笼子的机会,就像一种心理威压。而杰森只能看着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逐渐虚弱。

 

某个夜晚,塔利亚来访了。

 

“你还有最后的机会。”她对自己的儿子说,“明天就是你踏上斗兽场的日子。”

 

而达米安从他的角落里走出来,步履踉跄,眼神却坚硬一如磐石,他对着敞开的牢门冷笑起来,“你在期待什么,母亲?我从这个笼子出来,走进你的那个吗?我没有选择是否走进来的权力,但我可以选择是否离开。”

 

他留了下来。

 

那一刻,杰森几乎挥舞着拳头跳起来。他的计划还不完备,无论罗伊抑或科莉都没有准备好,远远没有准备好。而就算计划完备,达米安的身体素质也无法容许他长途跋涉。

 

这也是杰森从未试图劝说达米安离开的原因,但他很清楚,这场战斗达米安无法逃避,也无法活着回来。那并不意味着杰森不为此感到愤怒,对这一切,这允许自己跌落至此的达米安。

 

他把达米安按在笼子坚硬冷酷的铁条上,小臂压迫他的咽喉,而达米安并没有挣扎,“你以为自己选择了什么?”杰森嘶嘶地说,呼吸撞击在达米安唇角紧绷的皮肤上,坚硬的却是他蓝色的眼睛。

 

“如果无论如何都是死,我决定自己的葬身之地。”

 

我选择你。

每一次每一次。

 

杰森从咽喉底端低吼出来,像每头一度站在他对面的野兽。而此刻,杰森终于了解到那种痛苦。丧失。那种已经知晓终末即将到来却仍旧渴望垂死挣扎的绝望。只有达米安能让他感到这些。

 

感到渴望与破坏在体内同时被点燃。

 

他想要达米安的一切。想要达米安与他一样不顾一切的渴望这些。渴望他的头发、牙齿、和呼吸。

 

他吻他的肩膀,作为一种问候,也作为一种道别。

 

而达米安只是在杰森把额头狠狠埋入自己颈间时,露出了旧时仍旧染满罗伊的血液,额角在阳光下闪烁着薄汗的笑容。

 

那个晚上,杰森没有做梦。他的胸口也没有疼痛。

 

而在他半梦半醒间,达米安用指尖扫过杰森的额发。

 

他说。

 

* * *

 

“我们就差一点了!”罗伊大笑着迎上对面走来的杰森,他的身后跟着许久不见的女性同伴。

 

科莉上前拥抱了杰森,“我很想念你。”

 

杰森没有回答。

 

“你还好吗,小杰鸟?”罗伊突然说,脸上的愉快一扫而空。

 

不。

我不好。

 

杰森叹息,“我需要离开这里。”

 

罗伊立刻应允着,“只要你准备好了。这将是一个新开始!”

 

科莉微笑着颔首,用最初见面时杰森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低喃了一句话。

 

一个来自死者的语言。

 

杰森几乎是僵硬着扭过头问她,“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科莉歪了歪头,回答说:“这是我家乡的俚语,就意思而言是指总会有希望的。我以为你知道,记得当时那个救了罗伊的男孩吗?他就是用这句话让我下定决心的。说实话当时还是很忐忑。这字面翻译的话,大概是:黑夜总会结束。黎明总会到来。”

 

黑夜总会结束。黎明总会到来。

 

原来……是这样吗?

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当达米安剖开杰森的烙印时。

当达米安独自走出牢笼时。

 

“啊对了……”罗伊突然想起来什么般从身后掏出一个包裹,“上次你要的羊皮纸和颜料,我又帮你弄了点。”

 

杰森只是看着他片刻,又垂下视线望向青年手中的物资,苦涩地微笑了。

 

“啊……那些东西,已经不用了啊。”

 

* * *

 

杰森坐在空空如也的牢笼里,第一次意识到它庞大可怕一如怪兽。

 

达米安的角落没有人。

 

而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勇气展开达米安留下的那张画纸。

 

全部都是杰森。

站着的杰森。

拉伸肌肉的杰森。

笑着的杰森。

愤怒的杰森。

眯着眼睛打盹的杰森。

狼狈的杰森。

面容细致,连每根头发都似乎是久经斟酌才慢慢描绘的。

 

每个杰森都拥有惊人美丽的蓝色眼睛。

 

而那就是达米安所看到的他。那就是达米安所看到的全部了。

 

纸的背面只有两行简短的文字。哪怕出自煤笔,仍旧维持着达米安自傲的整洁花体,那是一个杰森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一个赋予达米安的杰森·陶德,却不再是达米安的角斗士杰森·陶德的任务。一个请求。

 

陶德,如果有一天你能在海洋另一端见到我的父亲,告诉他,我反抗了。让他知道我的名字。替我问问他,我是不是让他骄傲了?

 

* * *

 

杰森踏上他的最后一个斗兽场。

 

他的表情似乎预知着隔天黎明时伴随晨曦而来的那种冰冷感觉,带着海洋的崭新气息,而此刻,他重新戴上黑铁镣铐,踏上血与骨堆砌而成的战场,与难以驾驭的兽搏斗。在那之后,他会拖着沉重的脚步踏过寂静、幽暗的隧道,回到属于自己的牢狱之中,像这世界上最初也是最后的蛮族。

 

杰森站在斗兽场中央。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欢呼声,咆哮声,脂肪被烈火燃烧的声音,以及那些似乎只知如何死去的动物们的喘息。

 

也许达米安就是被这些野兽撕碎了。也许他在痛苦中死去,眼睛被血液与杀戮染红,始终凝望着天空。杰森永远也不得而知。

 

而他知道的是:

达米安的皮肤与粗糙的稻草摩擦的声音。

忍耐疼痛时咬紧臼齿的声音。

手指紧扣进杰森背部肌肉里的声音。

黑暗中达米安心脏跳动的声音。

像烙铁般送入杰森的胸膛。

 

还有最后的清晨,达米安用指尖扫过杰森额头皮肤的声音。

以及那个直到结束杰森也没有听到的无声的告别。

 

 

他将染血的铁锚指向看台最高处,塔利亚所在的地方。

 

 

“黎明。”杰森说。

 

 

达米安的声音流淌在他的血脉里,流淌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黑夜总会结束。黎明总会到来。

 

 

 

杰森静静地走入黑暗里。

 

 

 

 

* * *

 

那个清晨达米安离去时,并没有道别。

 

因为死后他们总会在同一个地方。

 

 

 

FIN

 

其实只是想要写一个垂死挣扎过却最终以失败告终的奥古米,以及带着他一起走向未来的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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